新闻发布会开始了。

主持人说，请中国队的朱婷和张常宁评价一下本场比赛。

“张常宁”三个字的日语发音有点怪异，名字的主人忍不住，脸上笑开了花。

“很高兴能够赢下这场比赛，我们也是做了很充分的准备，坚决贯彻了准备会的意图，赢下这场比赛我们都特别高兴。”这位中国队9号的主攻手说。

张常宁（左）在网前

女排世锦赛第二天，中国队战胜了本赛季极具黑马特质的土耳其队，在“死亡之组”占得有利位置。

“我们知道，中国队在有9号的情况下，能做出很多变阵。”土耳其主帅古德蒂说，“这跟赢得奥运会冠军的中国队是同一支队。这就是（我们输掉比赛的）原因。”

张常宁本场比赛拿到了12分，仅次于朱婷，成为全队第二，关键时刻的重炮不仅成为比赛的终结者，而且最重要的是，宣告着她自己描述之下“多灾多难”的一年拨开迷雾见得曙光。

手术后静养 “胖着玩玩儿”

生长于排球世家，从小打球顺遂，打沙排打室内，人生的关键主意都是自己拿，外号“宝宝”的张常宁在2018年经历了种种不同的滋味。

先是于今年初决定手术，解决肾积水的问题。这病其实2016年就查出来了，一直拖了一年多，影响到张常宁的日常生活了，联赛中也会不时发病，症状就是，“疼”，“特别疼”。

“我感觉到了这会影响到我的状态，影响到我的比赛，所以想赶在我最期待的比赛之前这件事情给解决掉，从而能让我更加专心地投入到训练和比赛当中。”

2018年有亚运会也有世锦赛，在四年前，时间重叠的两个比赛中，中国队分头派队，张常宁、丁霞、颜妮等人被分在亚运队，朱婷、袁心玥、刘晓彤、曾春蕾等人在世锦赛队，但都得了亚军。今年的两项重要赛事时间不冲突，携里约奥运夺冠之勇，中国女排当然希望一展大满贯的宏图。

张常宁想着，算上手术和恢复，完全可以赶上亚运会，“我和霞姐还一再说，我们这回可以去报仇雪恨，拿回自己的东西。”

术后两个月，纯粹的静养。

“从8岁开始练球，到现在23岁，我就没有歇过这么长时间。”对待这段罕见的与球隔绝的时光，张常宁拿出了极大的耐心，“算是给自己放了个假吧。”

假期一结束，回到球场，她突然发现，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，以前所有的熟悉，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似的，陌生。

“回来之后第一天垫球，垫完球整个胳膊就全青了。”张常宁发现，原来垫球会疼，这种感觉前所未有。但挑战最大的，是恢复体能。“因为太久没动了，我觉得我当时的体能连正常人都不如。”

做个准备活动，张常宁的心跳就达到了160/分。江苏队跟塞尔维亚国家队打友谊赛，张常宁20分以后上场，适应一下比赛的节奏，结果打到这一局结束，下来她就跟教练说，“累”。

跟体能相比，“胖了”这种，基本就不是什么问题了。

在家里静养时，妈妈自然是充满怜爱：“我好吃好喝供着，你不胖点对得起我吗？”

但球场上可不认温情。回来就立马减肥，丁霞说她，对自己“够狠”。

张常宁跑步恢复训练

早餐正常吃。午餐两块牛排加油醋汁沙拉。晚餐，只有油醋汁沙拉。

每天吃完晚饭，张常宁就跟食堂说：“我想吃早饭了。我要点明天的早饭。我要吃xxxx……”

大概两三个礼拜，减了10斤，瘦回术前体重。

“我就是胖着玩玩儿。”

突破护具的心理魔咒

“假期”虽然难得，但不管表现出怎样的轻松，内心的焦虑才是最诚实的。

“术后三个月左右的时候回到了国家队，当时也是一点一点的找回了自己的状态，但是很可惜的就是在自己真的感觉状态回来一点的时候，然后在训练中不慎受伤，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太心急了。”张常宁说。

做动作时膝盖晃了一下，当时坐在地上大家都没觉得是个事。起来之后没感觉有多疼，康复时队医检查，各个角度都能动。打完对抗还练了发球，跳都跳了，也没事。

下午休息完开会看录像。看完录像，张常宁发现，“站不起来了。”第二天去医院拍片，确诊为前交叉撕裂。

随着腿打上固定，张常宁进入本赛季的又一段漫长的恢复期。

她错过了想要“报仇雪恨”的亚运会，安慰自己，“舍小取大”，“为了我更想去的世锦赛”，乖乖回家康复。

对于这次世锦赛，她把连同对亚运会的期待也放在里面了。

“大满贯不敢想，但还是想让职业生涯稍微圆满一点，因为不是说拿什么成绩，至少我这个比赛，我要去见识一下。”

一到球场，张常宁就五花大绑给自己的左腿戴上护具。

张常宁戴护具训练

“我经常开玩笑说，我觉得不戴护具，自己就是个正常人。一戴上护具，我就觉得自己是个瘸子。”张常宁说，“它会时不时提醒你，你是个受伤的人，你要控制住你自己，有些危险的你就不要去做了。”

她知道这种心理不该有，但运动员做的事情，不就是知易行难吗？

在北仑备战时，有一天，张常宁问康复师，你觉得我的膝盖恢复得怎么样了？

康复师回答她：“这个，应该是‘你觉得’，不应该是‘我觉得’。纯从膝盖自身考虑来说，我觉得已经恢复了85%。”

大家都知道她需要强大的心理暗示，都不住地跟她说，“你的腿是好的。你的腿是好的。”

这些给了她安慰和支持，“能够让我在场上就更加的大胆去做一些动作，我也相信我能一点一点的恢复过来。”她肯定自己，“确实感觉到，现在一天比一天跳得稍微高了一点。”

到世锦赛前，张常宁今年的国际比赛的数据是0。外界担心她的状态，她也坦陈“内心忐忑”。但世锦赛开赛，郎平安排张常宁连续两场都是首发。她用表现证明自己已经突破内心的小魔咒。

“9号回来了。中国队现在两翼丰满。”中土之战赛后，古德蒂不吝啬溢美之词，“我觉得不需要对今天（土耳其）的失败太绝望，这样的一支中国队，能赢任何一个对手。”

回顾这特别的一年，张常宁已经学会接受。

“我觉得从我打球到现在可能一路都走得相对比较顺，今年也是让我感受到了有些困难是必须要去经历的，必须要去克服的。”

她学会沉下心来，用另一种方式观察排球。

世界联赛在南京打总决赛，张常宁是现场观众的一员，她发现场外的视角宽阔得多。

“不仅可以看到自己位置上的，你还可以看到别的位置上的，包括对手，感觉是不一样的。”

感知的层次也丰富了，“突然觉得，原来观众的氛围是这样的。心情也是不一样，打到关键时候，在场上是真的不紧张，但当过观众是真的紧张。”

一年的焦虑和迷茫，“视角不一样，体会不一样，对你将来的职业生涯，其实说不定是一件好事？”

张常宁用力点点头：“我觉得，说不定是的。”